從經建目標到AI能力與壓力的交會 AI洪流與地緣政治下台灣戰略真空

(焦點時報/鄒志中報導) 在全球地緣政治、科技典範轉移(AI革命)與供應鏈大規模重組同時加速的關鍵年代,國家之間的競爭已不再是速度之爭,而是方向、韌性與制度耐受力的較量。台灣憑藉半導體優勢,表面上居於全球核心地位,然而內在的戰略焦慮卻日益加劇?當台積電不斷向日本、歐洲和美國擴展其全球製造工廠的同時,台灣卻浮現了嚴重的「治理斷層」? 台灣面臨的真正挑戰,並非「台灣是否還足夠強大」,而是「我們是否還具備長期、清晰的國家戰略藍圖」? 失去明確的方向感,正在成為台灣參與新一輪全球競逐的最大內部風險?
台灣失落的羅盤:經建計畫退場後的戰略慣性
台灣過去的經濟奇蹟並非偶然,而是建立在高度制度化、具備前瞻性的國家戰略規劃之上。在經合會(後來的經建會)時代,透過「四年經建計畫」搭配嚴謹的「年度經建目標」,國家政策、預算配置、產業發展方向與行政資源動員得以整合在同一條邏輯線上,形成了強大的國家執行力。
台灣半導體崛起的國家意志
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奠基,正是這套戰略治理體系的代表作。台灣在第六至第八期經建計畫(1973–1985)期間,政府明確指示工研院投入積體電路研發,建立核心製程能力,隨後系統性地協助民間企業接軌國際市場。這絕非市場力量自發的結果,而是國家在關鍵戰略節點上,進行了長期且極具耐心的選擇與投資。
台灣政策零散化與國家能力的萎縮
然而,在近年的治理模式中,這套策略精神正加速退化。自2019年後,台灣年度經建目標實質中斷,國家政策重心轉向「零散、回應式管理」。雖然政府偶爾提出經濟成長率目標(例如國發會今年提出4.56%),但如果缺乏對應的跨部會管考機制、排除產業障礙的制度化流程,以及策略的延續性,這些數字就只能淪為一次性的政治宣示?
這種現象的核心,台灣體現了國家戰略制定與動員能力的實質萎縮——從過去的「戰略性領導」退化為如今的「投資協助型政府」,缺乏將個別目標整合為整體改革動能的機制?
AI革命:台灣價值鏈定位的戰略抉擇
AI浪潮正在重塑全球經濟體系的底層邏輯,並催生出截然不同的國家級競爭模式。台灣必須清晰定位自身在全球AI生態系中的明確角色,否則將永遠困在價值鏈中段班苟活?
兩種全球模式的對比
1. 美國模式:AI作為核心驅動引擎
在美國,AI已成為產業運作的基礎語言。它不再僅是技術包裝,而是直接重寫商業的流程、壓縮成本結構、重構服務模式的關鍵能力。AI是規模化擴張的引擎、毛利來源,也是商業模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2. 中國模式:AI作為效率優化工具
在中國,AI更多被應用於嵌入知識產權(IP)、品牌人格化與私域流量經營,成為提升既有效率與嶄新應用的「知識變現」工具。但由於語料平台壁壘高築且資本的耐心下降,AI難以下沉為社會的基礎設施?
台灣的困境:硬體代工與應用層斷裂
台灣的優勢集中於硬體製造與高密度工程能力,但在商業應用層創新、商業模式整合與制度連結方面存在明顯的弱點。如果台灣僅滿足於「替世界代工AI引擎」——提供算力與晶片,卻無法在教育、醫療、法律、行政和企業運營…等場景中,形成以「AI作為基礎能力」的社會結構,台灣將永遠無法掌握AI規則的訂價權。
真正的AI紅利,不在於模型和算力本身,而在於國家制度是否允許AI成為社會運作的應用工具。這需要國家級別的制度轉向和法規鬆綁的配合。

台積電光環下的本土焦慮:制度條件的崩塌
台積電赴日導入3奈米製程,從企業角度看,看似是分散地緣政治的風險、貼近終端客戶的理性商業布局。對日本而言,這是強化其經濟安全的巨大勝利。然而,對台灣社會而言,因此衍生「核心技術及人才外流」的焦慮卻是真實且深刻的。
台灣焦慮的本質:失去「非留不可」的理由
這種焦慮不僅限於「矽盾是否變薄」,更深層次的是擔心台灣是否還能保留產業鏈中最關鍵的核心:掌握研發及升級能力、嚴控製程整合技術、提升設備供應鏈韌性與頂尖技術人才外流風險?
當台灣環境在電力穩定性、碳成本預期、水資源供應、土地取得效率、行政流程速度與關鍵人才供給上,持續讓企業承擔高度不確定性與交易成本時,「根留台灣」便會從一個國家級的戰略目標,退化成一句缺乏制度性誘因的情緒性「自欺欺人」的口號?
核心的問題不在於台積電是否出走台灣,而在於台灣是否還具備足以讓頂尖企業和研發核心「非留不可」的制度條件和環境優勢?
從數字治理重返戰略治理:重建國家執行力
台灣當前面臨的挑戰,不只是單一企業的補貼或選址問題,而是整體治理邏輯是否仍具備戰略一致性與長期發展的眼光?
經濟建設的本質,絕非僅是填寫報表或追求短期數字,而是體現於三個相互依存的層面:
1. 長期方向清楚: 掌握未來五到十年國家願景。
2. 年度政策可執行: 將願景轉化為具體可量化、有預算支持的年度目標。
3. 跨部會可動員: 確保能源、人才、科技、教育與法規…等資源能夠在同一戰略線上協同運作。
若缺乏制度化的年度計畫及考核,台灣便無法將AI、半導體、能源轉型、人才培育與法規改革整合為連貫的政策鏈條。若成長目標缺乏管考,就無法轉化為推動艱難改革的內部政治動能。台灣必須警惕,如果台灣的國家戰略只剩下企業自力救濟和政府零散的補貼與政治口號,那將是台灣國家競爭力的系統性大衰退…。
李國鼎先生曾言,經建計畫的價值,在於提前預知並解決未來的問題。今日台灣的問題,已不是「要不要成長」,而是「台灣要成為哪一種具備長期韌性的成長型國家」?
台灣底層警訊:青年世代與社會期望機制的崩塌
所有宏觀經濟數字與產業布局目標,最終都必須回歸一個根本問題:台灣年輕世代是否還相信這個社會值得他們投入一生,並在此建立長期的事業?
當台灣的國家戰略方向模糊、治理節奏轉為短期回應式操作,最先感受到不確定性的不是企業巨頭,而是剛進入職場的青年人才。對他們而言,問題已不再是「薪資夠不夠高」?而是「這個環境還具備長期、可預期的上升路徑嗎?」
當台灣最具全球競爭力的半導體產業鏈接連不斷地向海外擴張,而台灣卻無法提供穩定的基礎設施、頂尖的研發環境與高效率的產業發展制度時,台灣人才的流失將成為一種結構性遷徙,而非情緒性出走?
台灣人才流失的真正風險,不在於短缺幾個工程師,而在於台灣社會的「期望機制」也開始瓦解。當一個世代不再相信在台灣的努力與制度的變革能帶來更好的未來,台灣社會就將失去其最寶貴的內部創新動力與制度的韌性。

台灣缺的不是力量,而是戰略架構
台灣不缺技術、不缺人才、不缺全球連結,更不缺乏優秀的企業家。真正缺乏的,是將這些強大元素有效組織起來,並使其長期、一致運作的國家級的戰略架構?
國發會提出成長目標雖然是個值得肯定的起點,但它必須伴隨制度化的年度管考、跨部會的協調機制,以及對經建精神的深度理解。否則,它只會是轉瞬即逝的短暫光點或是政治宣傳的口號?
台積電在全球市場取得的輝煌成就,是台灣的榮光;AI革命帶來的巨大機遇,更是台灣的機遇。然而,行政院能否重建戰略治理,讓這些外部力量與成功經驗能夠回照台灣、強化台灣的制度基礎,才是真正決定台灣未來十年競爭力最重要的關鍵。
問題從來都不是台灣有沒有能力跑得快,而是—台灣企業及人民還能不能清晰地知道,以及堅定地執行台灣將要跑向的明確戰略發展目標?
